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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占| 三个带我走进东北的东北人

占artshop • 2018-05-17 16:08:26 来源:作家/艺术家/媒体人 阿占 

江湖中,老程号称我的东北总代理——深入东北腹地,须仰仗老程;参与东北的文艺事件,须仰仗老程;结识东北文艺界的各路神仙,须仰仗老程。

1.东北总代理

江湖中,老程号称我的东北总代理——深入东北腹地,须仰仗老程;参与东北的文艺事件,须仰仗老程;结识东北文艺界的各路神仙,须仰仗老程。

这样的老程听上去很是神通,外形也应该接近彪悍,其实不然,他不高也不壮,长得像南人,出身低微,来自暗黑系矿区。

辽东山区腹地有个抚顺市,抚顺市有条浑河,浑河冲积出平原,平原上有土地有人家,还有个小镇叫红透山,红透山有个金属矿,金属矿所在的村子叫苍石,几十里外的另一个村子叫树基沟。至此,终于找到了老程的出生地。

老程童年的小镇,一半是工,一半是农。白日里,工人下矿,农民下地,一条街只散落着顽皮的孩子。依老程的体格,应是跟屁虫;依老程的鬼马,又成了头领。

无论是跟屁虫还是领头羊,游戏只能在傍晚戛然而止,因为收了工吃过晚饭的大人们开始走出家门,来到镇上的广场,痴痴地望向道路的尽头并茫然于汽车卷起的尘土,又或是把耳朵献给挂在电线杆上的喇叭,那里会传来是否播放电影的消息——这两种有形或无形的“远方”将孩子们震慑住了,他们忽然发觉镇子里的游戏再激烈再死嗨也正在失去吸引力。

1986年,二十岁的老程从技校毕业,不出意外地分配到了矿上。“我的专业是运转,确切地说是在井塔八楼开卷扬机,负责井下工人及物料的升降,时为矿山八大技术工种之一,其责任重于泰山。”可是,老程总出不了徒,他的脑袋里塞满了各种小说情节,怎么还能装得下数字程序。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师傅着急,急也没办法,只好死盯着他,真费劲啊。

就这么费劲地干了将近十年,才因为能写会画进了矿上的政工部门,从此,那些围墙、车库、食堂、门卫乃至机关大楼中的门牌和标语,都依稀留下了程氏笔迹,矿区的广播喇叭、电视荧屏、画廊里也有他当年的声音和身影。一个火红的年代啊,尽管老程说他并不怎样热爱。

老程热爱的是远方。他不知足,娶了村花为妻,生个女儿也是倾国倾城,但关于远方的想象从未耽搁。远方是随着他的骨头他的肌肉一起生长的,后来干脆随着他的心智一起生长,这样一来就没边了,老程根本管不住自己了。

1998年,老程辞职,怀揣着矿山时代练就的文学、书法、篆刻、摄影等手艺——就像华山派揣着紫霞神功、全真七子揣着宝剑,心高气盛地来到沈阳,几经辗转,成为一名报刊编辑。

残酷就残酷在这“几经辗转”上。能轻松地说出来的,都是局外人。估计老程自己也不愿意承认曾经的失重感——脚下的基座似乎被抽空,整个人沦陷到虚无里。几经辗转,雁过寒潭,了无痕迹,既美又暴力。

2013年秋天,我认识老程的时候,他已经是文艺界的老江湖了,在对峙的张力中,没有仇恨,没有积怨,只剩善良与忠诚。纸媒江河日下,他却照样能把一本南航机上读物《航空画报》办得风生水起,深具文艺情怀,满布大地风物,网罗天下英雄。我们亦是相识于此。他为杂志寻找插画师的时候,通过微博关注到我,随后友好地发纸条,行事相当专业,足见人品之端庄,很快我们就成了未谋面的朋友。

人间流徙,唯朋友肝胆相照。这些年,以文艺之名,老程喝下了大江南北无数朋友的酒。喝高之前总是很腼腆。喝高了问题就来了。老程会说大话。说了大话,酒醒了照办,护朋友于周全,难度可想而知。不累啊?我问。老程说做人须得寸敬尺。

老程曾经这样跟我描绘过他的“夕阳红乌托邦”景象:如果银子允许的话,找一个距离县城不远的村庄,每天能见山见水的,比如辽东本溪市桓仁满族自治县,那是他所转过的东三省里最宜于人居的地方,在浑江之畔,距他的故乡清原县隔个新宾县。“其实桓仁、清原、新宾都很美。无论哪里,有一处自己的院子,就可以招呼天南地北的朋友了,每年来住上一阵子,看书,写字,画画,喝酒,聊天,发呆,溜达……”

当然也包括我。

 

2.“宝贝我爱你”

第一次听见于德北喊宝贝,我极其不适应。但很快地,我便发现他见谁都是这么个套路——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不论,对方做啥买卖也不论,我便在第二时间镇定下来。于德北喊我“宝贝”的时候,我知道他其实是在说“你好”。于德北说“宝贝我爱你”的时候,我知道他其实是在问“吃了吗”。 须知道,我也是老司机了。

于德北的五官相当周正。甚至是英俊。脸型有点像演员张涵予。刮得不是很干净的络腮胡子在大半张脸上了留下了印记,往诗意里说叫做岁月的铁青。他戴眼镜,装糙卖傻的同时,镜片后面偶尔会划过一缕体察的光。他的嗓音最有特色,哑亮哑亮的,怎么理解这个词呢?找个参照物吧,如果我说冯小刚的嗓子是哑沉哑沉的,大约就不必再说更多的废话了。

在见到他的人之前,我更早地见到了他的文。他给老程的《航空画报》写小小说,我给老程的《航空画报》画插画,某一次画进了他的文字情境,我陡然一个机灵,被打醒了似的——这人写的好,一句话就是一个画面,不像某些个,大道理讲得死气沉沉,千把字都跑出去了,还没有一个扎实的现场,让画插画的不知从何下笔。

我开始关注于德北。去百度他的信息。遂知道于德北的牛逼资本正是小小说。有着全国十大小小说作家之一的名头。我买来《秋夜》和《杭州路10号》,他的两本代表作,一口气读罢,再次确定他就是那种能用一个画面、一组对比、一声赞叹去还原生活本质的魔法师。他几乎不写重大事件,只聪明地抓取片断或截面,采撷着来自于自然界和人性的哪怕萤火虫一样幽微的光。当然,命运总是一瞬间的事情,他也会把苦涩与无常写得那么压抑,又在压抑中善意地留了白,就像隧道终有出口,希冀远远地索引着——这希冀里,包含了爱与悲悯、宽容与自省,一种对尊严的维护,甚至是一段纯净的忧伤。   

笔会上若来了于德北,一定相当鼓噪。那次参加笔会的多是侍弄小说和散文的,整体上比较内敛,不像某些诗会,今儿因为内讧打120,明儿因为跟饭馆戗了起来又打110。可是,内敛也有内敛的不好,太闷。于德北为了煽动气氛,不是在酒桌上唱二人转,就是教大家说东北方言,且要男女分工,男的喊“哎呀”,女的叫“嗯呐”——不说不行,不依不饶。

笑料多了起来。就在于德北揶揄、自黑、装疯、卖傻、扮流氓的过程中,大家放松了,熟络了,喜欢了。

偶尔正经的于德北会讲起初涉人世的艰难。早年间,他曾在建筑工地当力工。力工活儿苦,没技术,让人瞧不起。不像钢筋工、架子工、木工、电工那么气派,受人尊敬。力工像杂役,什么地方缺人都得顶上。他心中就苦闷。苦闷也没有办法,吃饭活命,他总得干活儿。后来他又混进了二人转的草台班子,做垫角,缺人了就上,上了就有饭吃,不缺人的时候,谁也想不起他……

他正经地跟我回忆,1965年10月,他在吉林省德惠县出生。德惠,京哈线上的节点,境内河道属松花江水系,地势由西南向东北倾斜,在于德北提起它之前,我显然是无知的。

在北温带大陆季风的吹送下,他混沌地长大了。至少有八年,父亲一直不在家,但过年的时候必定回来——童少的于德北看见一个中等个子的年轻男子,从村东头走来,梳分头,穿着呢子大衣,戴着围脖,手里拎着一个旅行包。于德北始终记得母亲因为父亲归来而藏不住的欣喜,以及长辈们寒暄着,说笑着,互相敬着烟,品说着属于他们的日子。

19岁,于德北开始码字,他说最初写小说源于对真善美的曲解。在接下来的40年,他像蹲伏在黑暗里的猫,沿着鼻梁看向内心,亦像一只过路的大鸟,偏执地寻找黑色的金子,没有优柔寡断,也没有信誓旦旦,直到垒出了400余万字的高地。因为在市井底层揉搓过,在黑土地上沦陷过,在北温带季风里哭泣过,于德北的小说里有诗的语言,诗中有戏剧的元素,散文间又满布小说情节,我想,人间绝技大抵如此。

戊戌狗年除夕,于德北通过微信语音,用哑亮的声线,专门为我诵读了一段《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

爱你,他最后说。

 

3.满人讲故事

解良往永陵地界一站,努尔哈赤们就复活了。他的脚下,不见马蹬,却踩着过往风云。而他肩膀之上的云,正在变成雨雪,夹杂着一粒粒红尘,这让他的披甲愈加耀眼,就像日月星辰。

永陵古镇是清王朝发源地,也是解良的祖籍。当年努尔哈赤在这里起兵打天下,现在仍葬着努尔哈赤的六世祖、曾祖、祖父、父亲及伯父、叔父。解良指了指大好河山,一开口,就是努尔哈赤和努尔哈赤亲戚家的子午卯酉——

“额尔德尼、葛盖、达海这帮人真有两下子,硬是把那些像落叶松枝枝丫丫形状的符号整成了满文,不愧是女真人的大儒。”

“葛盖呀,也真是的,都打了三十多年光棍了,据说被好多大家闺秀相中,可他不同意。老汗王考虑他创制满文有功赏赐他女人,他却不要,最后偏搞汗王亲戚堆里的女人,定力咋就那么差呢!”

“人之将死其心怀旧也。努尔哈赤被袁崇焕击伤,忽然想起了昔日叶赫老女,不听部下劝告,固执己见。最后出事儿,是叶赫恐怖分子做了手脚,送给汗王的荷包里一准装着炭疽热病毒,不然怎么会疽痈病发,命丧瑷集堡……”

听解良讲满族的事儿,那可是一套一套的,这方面的书他也写了不少,《赫图阿拉家园》《守陵人的庄园》《御路歌谣》……满人解良解读的满族民俗民风、遗址遗迹,也许是一块砖一片瓦,也许是一条河一座山,就能让沉睡的历史醒来。

2015年解良的短篇小说集《兴京街》由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出版之前需要一个别致的封面,解良找到老程,老程找到我,促成了我们的第一次合作。

2017年,我与解良在杂志上合作“漫画东北”栏目,12期,解良从满族作家和民俗学者的角度出发,以东北土著的方言,解读12个东北坊间风情,我则以插画师的身份为他配图,这是我们的第二次合作。现在回忆起来,解良的12个活脱灵现的段子为我的模式化生活带来了许多突破,尤其是每篇文后的“注释”,须每每奉上“原来如此”的惊叹——“一角子”指白条猪的四分之一。“秃噜”,答应的事办不到了。“棉脑”是棉袄。“得烟儿抽”,吃香,得势。“老猪腰子”形容很有主意的样子。“洋崩”就是趾高气扬,抬头挺胸,非常得意。“溜严”,没缝隙。“真填活人”竟然是真喜庆人……繁复如此,举不胜举。

是年深秋东北采风,与解良一起穿过长白山余脉和浑江水系,黑沟往北甸子,湾湾川去石门岭,一路路,远山黛蓝,傍身金黄,我竟然看到久违的青春明亮一直延伸到了我日渐开阔的熟年人生。解良早年在林场干活,与树木林子打交道,我请教,他做解,我便认识了柞树、核桃楸子、椴树、腊木杆儿……

东北山上的自然林属于原始次生林,山上大多是柞树,柞树上结橡子,橡子像栗子,能磨成面,掺入玉米面蒸干粮吃。橡子面儿,在日伪时期很有名,因为日本人常给劳工吃橡子面儿。“早头一到秋天人们上山捡橡子,一麻袋一麻袋地背回家,喂猪。山里的野猪也成群结队沿柞树底下走,吃橡子。”解良说当地人把柞树叶叫玻璃叶,或菠萝叶,特色小吃叫菠萝叶饽饽,据说是满族先人发明的,菠萝叶吃了不泄肚。柞木还能生木耳。山里有柞树自然倒了,几场雨后就可以到这棵柞木上采木耳了。
    楸树,又叫核桃楸子,树上结山核桃。楸木是做家具的好材料,花纹好看。
椴树,做家具最好,一问什么木,椴木的,老自豪了。每年六月中旬到七月中旬是椴树花期,椴花盛开的季节,树林中到处都弥漫着芬芳扑鼻的香气,椴花很小,每朵花都由五个花瓣组成,柱头五只,中间都含有亮晶晶的蜜汁。

腊木杆儿,灰白花,都长不粗,粗的碗口粗,细的做镐把,斧把,笔直。有一个传说,说努尔哈赤打仗把枪杆折断了,在周围找腊木,结果都粗,气得吼道:“都长这么粗干什么?”从此这里的腊木都长不粗了。

沿着解良的故事,我看见东北的黑土地正泛起油脂,孕作的万物无不闪闪发光。那是一种照耀原野和胃囊的光芒,也是一种叙事欢快的光芒。

 (本文首发于2018年6月号《芒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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