嫏嬛小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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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琪,原名刘萍,凤凰网《嫏嬛书柬》专栏作家,著《龙旗与鹰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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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峡》美鉴

嫏嬛小赋 • 2021-04-20 21:33:52 来源:海琪  分类:活动发布

       庄子说,生而美者,人与之鉴。那么遇见一篇在你心里美翻了天的文章呢?文之美者,我斗胆与之鉴,故称美鉴。

美鉴的底气不是因为我多有博学、多有名气、多有野心,而只是因为我对此文多生爱意、多生情怀、多生思绪,而已呢。

这个凭借美颜在我心里能翻天的文章就是郦道元的《三峡》。

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至于夏水襄陵,沿溯阻绝。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绝巘多生怪柏,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清荣峻茂,良多趣味。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郦先生已经有"1500”多岁了,他少年时代就喜爱游览,后来做了官,能够到各地游历时,每到一处,他会先以一个地理学者的视角去考察各种河流的发源流向及其流域的自然地理和经济地理状况等;而后再以一个散文学家的笔法,优美生动栩栩如生地记录他的考察收获。他写成的《水经注》被人称为宇宙未有之其书,其风格我想从其中的《三峡》篇目可见一斑:有依据,有事实,读来让人信服;有文采,有情怀,读来让人感动。

TA源自其美。

一美,情怀之美。

记得秋雨先生有过一怪论,中国的知识分子内心深处总会潜藏着一个奇特的“故乡”情结。一个故乡,是他幼时生长的所在,另一个,则是他在典籍中遇到的,那曾感动过心灵的、触发他情怀的某个所在。想来,真的有道理,连我等竟也落入此套,更不用说那被王维一句温情的“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古人”触动,如过江之鲫去劈头盖脸地往那阳关去,即使见到的不过一荒漠上的荒土堡,仍留恋往返的众多知识分子了。与其说是找景致,不如说是找“情怀”,那情怀的美丽通过文字隔山隔水隔千年岁月触动了你,也由不得你翻山越岭去求那“情怀”的相遇了。

郦先生之后的n年,李白也去了三峡,他比我们幸运,见到的不是泥石流或者是挖土机之类的动动,那时候,郦先生的绿潭怪柏瀑布高猿还在,于是,不知是李白相遇了郦先生的情怀,还是英雄所见略同,(我希望并认为是前者),反正他的朗朗上口的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有着郦先生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的影子。

前几日我淘到了一本2001年出版的,一个儿时住在三峡边上、长大后成长为著名摄影家的人,抢在大水库建成之前,徒步花费了一年时光拍摄成的《三峡影册》,这本影册被打折出卖,可是在我心里,却升值无价,因为TA藏着郦先生的情怀,藏着李白的情怀,当然,我也斗胆,把我的情怀悄悄地藏在里面,然后,把这影册藏在书架的深处,梦想有一天,一个花白发的老太太带着老花镜,拿着TA给一群小娃娃讲述着:从前有条江,江边有险山,山上有怪柏,柏下有高猿----”当然,如果捎带着说说“gdp”“节能减排”“舟曲的泥石流”这些背景知识也是应该的。

二美,有憾之美。

古怪的张爱玲有时也会说大实话,一个纯洁如水的白玫瑰般女子和一个干巴的白米粒,一个热情如火的红玫瑰女子和一抹蚊子血,在一个男子的眼里,其间的转换只在于娶与未娶之间。美的事物大概如此,总是留有遗憾的,那人、那文、那景、甚至那悲剧的著作,因了遗憾,便会美成了极至,美成了永恒。三峡于我,这心痛之美,大概如此。

《唐山大地震》一句台词“没了,才知道什么叫没了。”却让我想到的是三峡,不成想,那《山楂树之恋》在剧末偏偏把那字幕打出来——因为三峡工程,山楂树被埋在了水底下,可是,山楂树在水里也会开花的。

又是三峡,TA又来我了,我知道我躲不过了,干脆彻底地心痛一把,把这美记录下来。在水底下,不仅有会开花的山楂树,还有郦先生的绿潭怪柏瀑布高猿装点过的三峡,隔水望TA,美成了极至,美成了永恒。

三美,无用之美。


一棵树,若其材质既不能造船,又不能造家具,看起来没有实际用途的无用,反倒能令其免遭砍伐,任意成长,成为参天大树,“无用”反为大用。譬如,文字用于公文主要是为了工作之“用”,即将上级的思想和指示用文字明白无误地传达出来,用于指导实践,这就尤其需要注重文字的平白朴实,惟其如此,易懂,易操作,才不易在实践中走形曲解,这种“用”我认为叫“实用”。自然,文字不只用于公文。在诗词歌赋散文中,作者用文字表达自己的识见、情怀、境界、心态等等,看起来没有实际用途,相对于公文实用的角度来看,我认为这可以称之为“虚用”,或者“无用”。但也正是在这一领域里,文字尽可以展现个性美丽,尽可以表达多姿多态,自然也就越会引发趣味相同的受众的追随与反馈,即鉴赏。在表达与鉴赏之间,文章得以广泛传播和历史传承。

因此,反倒是“虚用”的文章,更多地得以流传下来,成为滋养润泽后人灵魂的精神家园,“无用”反倒成为大用。古代的很多公文,凝结了当时精英的智慧,但鲜有如《出师表》这样的好运气,大多都堙没在历史的尘埃里了。即便如李清照创作的“非公文类”,亦复如是。她到了文学创作的成熟时期,曾经满腹激情地创作出大量的古诗、律诗,为南宋反击侵略、收复失地助威助力,轰动一时,颇有“实用”价值,却反倒不如她文笔青涩时期的一两句“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更为后世所知。

再如这郦先生的“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绝巘多生怪柏,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清荣峻茂,良多趣味。”直让人想起苏轼那84字短文名篇《记承天寺夜游》中的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之灵动美好的感觉。

最好的恰是,这位地理学家没有把《三峡》写成地理教科书用文,却写成了散文名篇,以“无用”之形承载起“大用”之实。

“行文之道,神为主,气辅之。”300岁的清人刘大魁在著成的《论文偶记》中别出心裁地分析说:积字成句,积句成章,积章成篇,合而读之,音节见矣;歌而咏之,神气出矣。这句话用在对郦道元之《三峡》一文的鉴赏上,可以说是一语道破文章之悦心、悦神、悦志之天机。

我总结出来上千字的“三峡之三美”,却不如300岁的清人刘大魁隔了1200年迟来的几句表扬能直指精髓。(嫏嬛小赋经授权使用中国版画大师张白波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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